杜曉燕哭了，哭的很投入，用方塊紙不停的擦拭雙眼。
向遺體告別時我注意觀察，蔣老師面部無疑已經整容，但腦袋似乎有變形，很有可能，蔣老師滾下山岩頭部受了重創。
我匆匆離開大廳，趙有亮已經出來了。他詢問我怎樣做通王大剛的工作，怎樣把這個老頑固老大難動員下山簽字的。我按照我和王大剛商量的統一的語詞，提法，滔滔不絕的講述。
趙有亮說：“謝謝你，我們已經接到縣委辦主任的短消息，張書記要在這裏召開茶山鄉黨委會短會，到時我要把它當成一個重點彙報內容。”
我根本沒發覺新領導已經來到趙有亮身後。
新領導頭一擡：“劉，劉劉，你下山來幹什麽？”他雙眼盯住我。
“縣委現階段沒有限制我人身自由的權利，況且，釘子戶王大剛已經同意下山，并且已經簽了字”。
“你什麽時候到的？”
我看得出，他臉上有一絲輕松，但掩蓋不住對我的不滿！
“無論如何，你肯定先到，我是一個教師，我沒有公車！我沒有公權力。”我簡單的陳述了很有刺殺力的理由。
他十分嚴肅的對我說，“蔣老師已經去世，你就下山來，你就是哪個村的科技扶貧專幹，你也不要到其他貧困村去聯絡協調了”
“你可以發號施令！我以普通黨員身份執行你的命令，哪怕你的命令有不妥之處！我在麻柳山，輕輕松松，心底坦然。不像公權力的奴隸們，戰戰兢兢，天天活得緊緊張張。”
趙有亮大聲說：“劉校長，你不說了，你不要說了！你不該說了！你過去了！我們要開會。”他表情複雜的看着我。
我讀懂了趙有亮，我轉身走了。
我至今回憶我與新領導的對話，完完全全針鋒相對。我有怨恨和憤怒墊底，三輪對話，我百分百完勝。可能是“厚積薄發”吧！三句話，我把心中憤怒像火山一樣爆了出來！後來，趙有亮說，老師，當時，你說話為什麽不考慮後果呢？你難道要把扶貧臨時工轉正？又過了一段時間，趙有亮又說：“老師，你有些話說的太過分了！”
我走到公路邊，他們黨委成員都已到齊，一共五人，書記趙有亮、鄉長宋德友、趙鎮長、綜合辦主任杜曉燕、還有一個略顯駝背的女士，我問站在馬路邊的張仁虎，他說，那是鄉人大主任羅茜，乳腺癌了，病了一年多，原是黨委副書記，現在是人大主任。
張仁虎磨磨蹭蹭，他很健談，并沒有因為蔣老師的去世而悲傷，我說：“走吧，我搭你的車回城。”
他說：“他們站着開會，不會很長。黨委委員今天都有收獲，每人一個處分。他們心情肯定不好。馬上要到午飯時間，中午喝一杯，給他們消消氣。”
我說：“我不參加了。昨天我們都醉了，要讓腸胃休息休息。”
“休息啥？你知道，要把黨委委員候齊整，機會難得。到時候我保護你。”
果然，趙有亮他們很快到了停車場。張仁虎說了意思，衆人沒有推辭之意。于是我們分乘三輛車，到了縣城北郊的桃園農家樂，大家都不說話，張仁虎斟酒，大家都不喝，奇怪，人大主任羅茜喝了一小杯。
我忍不住沉默：“有亮書記，我給你惹禍了。”
他說：“不存在，昨晚上縣委辦範主任私下給我透露，縣委讨論，要給我們鄉黨委所有人以紀律處分，這也在預料之中。只是老趙遭重了些。”
我問：“新領導今天在殡儀館開會，他這個領導也不避諱，追悼會後召開工作會，主要目的是什麽？”
趙有亮說：“張書記很忙，今天趁着追悼會後開個短會，新領導書記講了三點，一、茶山鄉黨委要高度重視這次事件，總結教訓，查找深層次原因，防止此類事故再次發生。二、正确對待縣委對事件的處理，不要背包袱，變壓力為動力，輕裝上陣，搞好扶貧攻堅方方面面的工作。三、要高度重視安全工作，特別是茶山身處山區，道路崎岖，不要再發上交通事故，千萬不能有群死群傷事故發生。明天，縣紀委領導要到茶山，召開鄉、村、社三級幹部會，這些話還要講。”
我問：“處分重不重？”
趙有亮說：“我們書記、鄉長、副鄉長，每人領到一個黨內嚴重警告，羅主席、杜曉燕是黨內警告，趙副鄉長多了個行政記過。”
趙鎮長說：“虱多不怕咬，債多不憂愁。反正我是有前科的人，只要沒有降級降職使用。我昨天到今天早晨都在想，如果降級降職，老趙我就跟他狗日些拜拜，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宋德友一直不發言，聽張仁虎說，趙有亮有調縣農業局任職的傳聞，趙有亮一走，宋德友自然而然就該上位，黨委書記非他莫屬，誰知冒出個意外事件，趙有亮的調動，還有他本人的升職，不知道是牛年馬月的事。
本來縣城有很多酒店，但是這裏與衆不同。半山間，萬畝桃園裏，外看只有一幢小樓，背後山坳裏，各種建築設施樣樣齊全。張仁虎對這些非常熟悉，外間是餐室，往裏走是茶室，可以麻将，可以靜靜品茗，閑談，還可以開個小會，草拟文件，簽個合同，當然，在這裏有人升職，有人發財，有人外調，有人被貶。再往裏走是KTV，KTV有小樓梯直通一樓另一間屋子。如有需要，特殊人員可從另一間屋子上下進出。
我不知道，一個支部書記，一個貧困村的支部書記，一個只有千人的貧困村村官，怎麽知道這樣一個地方所在，我當了高中校長十年有多，還是頭一次造訪。
我有時對人對事有些對責難過多，有些苛求。曾經有人質問我：你不能做的，別人就不能做？你做不到的，為什麽別人不可以做到？你是何方神仙，竟要事事以你的認知為唯一标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