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着手機實用工具裏的手電筒，前前後後走了一圈。
我想，飯後如果打麻将，我就告辭，我就回家，如果唱歌，我可以留下來一展歌喉。
桌子上基本上是張仁虎唱主角，他給誰看酒，就看，看了誰就喝，誰也沒有鬥酒，誰也沒有勸酒，誰也沒有說酒話發酒瘋，吃飯很快結束。張仁虎說，此時正是各位領導家裏吃飯時候，回家也是閑坐，運氣不好還要洗碗抹盞，不如碼碼長城，或者吼幾聲，喝酒的，放放酒氣，沒喝酒的，消消怨氣，或者吐吐黴氣。
趙鎮長說，我不打麻将，狗日的給老子記過，假設處分期間調工資，我就調不成，就遭慘了，不打麻将！
杜曉燕情緒一直不好，一改叽叽喳喳說說笑笑的本樣，沉默寡言。
衆人好像都成了稻草人，別人牽引着做什麽就做什麽，誰也不發表見解，誰也沒有自己的主張。
張仁虎走到後面的KTV，大家就走到KTV，張仁虎叫大家點歌，大家都不吭聲。
我在想，受點小處分，就如此精神狀态，這個官場歷練是不是還不到位？革命意志是不是還不堅強？在官場混，哪能只想到步步高升，輝煌騰達，哪能只想到提拔任命，未必就壓根兒沒有想到降職，沒有想到免職，沒有想到撤職，沒有想到受處分？
有什麽了不起！我劉本章運氣不好，遇着任性倔強的縣委新領導，一句話，把我從高中校長一捋到底，發配到茶山這個偏遠小鄉，去做與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扶貧攻堅，想到他們一群人被處分厚的狀況，我又輕松釋然了！
我不好說什麽，張仁虎說話了：“嘿！趙書記，宋鄉長，趙鎮長，羅主席，杜曉燕，你們怎麽了？雄起！拿出點精神來！茶，喝不喝，泡起！酒，喝不喝，倒起！歌，唱不唱，放起！我帶頭吼，曉燕，給我放一首，就放那個，那個《送戰友》，我們送送蔣維生。”
杜曉燕，沒有說話，去電腦上忙活了一陣，點了歌。又回到沙發上，還是一言不發，傻傻的。
張仁虎聲音很大，震得耳鼓膜發顫，趁張仁虎唱到忘情處，杜曉燕悄悄調小了音量。
張仁虎又唱了幾首老歌。無人響應。他出去了，我知道，他招呼啤酒去了。
杜曉燕拿起話筒，我看見字幕上是《葬花詞》。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我不知道她為什麽要唱這首歌。也不知道她怎麽會唱這首87版《紅樓夢》的重要插曲。
說實話，我沒唱過這首哀哀怨怨，低調重回的女兒腔，以前只覺得看87版《紅樓夢》時，曲子很憂傷，為什麽憂傷到那種程度，我嗤之以鼻。
曾經我對我女人說，小小年紀，情感那麽深沉，想那麽遠，我就瞧不慣，我說，彼時，林黛玉應當只是初中二三年級的光景，如果她林黛玉在我學校讀書，不知道要給我惹多少麻煩！老婆說，林黛玉沒有讀初中。況且，一個身邊無父無母，寄人籬下的小姑娘，多愁善感，情有可原。
杜曉燕雙手握着麥克風，很投入，雙眼緊閉，時而低着頭，時而弓着腰，聲音甚是凄涼。
我是個不很愛唱歌的男士，午飯沒有喝酒，我很穩重，踱到杜曉燕前面，“呀！你在哭，哭什麽，為畫中人哭了。杜曉燕，不要太投入！”
她根本無視我的存在。
她靠着廳中間裝飾柱，“願奴脅下生雙翼，随花飛落天盡頭”，她忽然仰着頭，直望天幕，突然一轉身，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來一聲：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天盡頭的“頭”，她拖得很長，很是吓人，我不知道她的肺活量為什麽這麽大，其聲音之大，聲音之震撼力，聲音之穿透力，非常人能及。
華麗的歌廳頂棚沙沙沙響，似乎要掉塌下來，整個歌廳都在抖動，唱到“有香丘”，那“丘”，不是唱出來的，是哭出來的，是嚎出來的，也是斷斷續續泣出來的，所有人像夢中醒來，看着杜曉燕，趙鎮長也吼起來，羅茜吼了，宋德友也在吼，趙有亮閉着眼，晃頭晃腦，在低吟。趙鎮長說，“回放，這兩句再唱一次！”
我揣摩，他們和我一樣，只是在看電視劇《紅樓夢》，随便哼過幾回，誰也記不清歌詞，更不說唱完全部《葬花詞》了。
杜曉燕按了回放鍵，我看見羅茜站起來，走到杜曉燕身旁，右手也拿着麥克風，重複唱了起來。趙鎮長和其他人跟着唱 ：“天盡頭，何處有芳丘”。
剩下的別人都不會唱，只有杜曉燕忘情的繼續。
“奴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奴知是誰？”
唱完了，杜曉燕淚流滿面，羅茜不停地擦眼眶。
趙有亮走到她二人面前：“今天在殡儀館遇到鬼了，你兩個唱歌就唱歌，唱的那麽投入幹啥？就是他媽的一個處分，用得着哭嗎？把話筒給我！不要你們唱了！我唱，兩個話筒都給我！”
銀幕上林黛玉慢慢隐去，像鬼！真的像鬼！像他媽個女鬼！
趙有亮奪過話筒：“杜曉燕，你給我點歌，先點流行歌曲《愛拼才會贏》。”
我不知道，他怎麽能用粵語，而且，唱的很有韻味，唱完，我鼓起了掌。張仁虎“啪”拉開一個啤酒，雙手遞給趙有亮。
“曉燕！曉燕！”羅茜主席大聲喊。所有人如夢中驚醒一般，都跑了過去。
杜曉燕倒在了歌廳地板上，紅色羽絨服翻卷上去，漏出潔白的緊身毛衣。我不知道昏迷和休克有什麽不同，此時杜曉燕不是昏迷，就是休克，完完全全人事不省。有人打開手機的手電筒，杜曉燕臉色慘白，牙關緊閉，滿臉都是淚水。
趙有亮大鬧起來：“遇到他媽的鬼了？狗日的殡儀館遇到鬼了？”
張仁虎哭了：“曉燕，曉燕，曉燕！你怎麽了？”
整個KTV亂成一片，老板上來了，驚慌失措，忙找張仁虎了解情況。
張仁虎大手一揮，“滾開。老子要打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