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都休整之後，伯陽子将夢娘留了下來，他的生活照常，早起給小道士上早課，上下午接待香客，夏季的晚上再加一節晚課。不同的是他每天陪夢娘在偏殿三餐，一頓不落。夢娘的身子比原來更怕冷了，一入夜就整個人發抖，伯陽子便每夜抱着她睡。
三清觀裏的小道士們私下裏叫夢娘“師娘”，夢娘總會把那些小道士誇獎一番，伯陽子有時聽到了也不管，漸漸地，整個道觀的小道士都開始叫夢娘“師娘”。
伯陽子捏決，随着夢娘一起慢慢改變外貌。
幾十年過去了，夢娘已經變成了一個老婆婆，伯陽子也變成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樣子。
夢娘去世的時候，伯陽子抱她在懷裏。
她還是一臉不正經地吃着伯陽子的豆腐：“老道，有你陪着真好。”
“貧道答應你陪你一生的。”
夢娘不相信：“算了，老道你還要繼續修道，你的一生可比我長，我走了你這黑心的老道士八成就會忘了我吧。”
伯陽子對她這幅撐着身子打趣他的樣子哭笑不得，卻破天荒地想落淚：“貧道說到做到，若貧道無法得道便罷了，若是有一日得道，貧道也不會去找其他人，定會記着你。”
夢娘嗤笑：“老道何時嘴這麽甜？往日只會和我鬥嘴。”她閉了閉眼，往伯陽子懷裏縮了縮，又說：“若你得道便把你這脾氣改一改，死氣沉沉的。”
“好。”
“老道啊，我夢娘還是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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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娘走後不久，上古神便将世界分離，一族占一界。人間再也不想原來一樣混亂不堪。
此時的廣成愈發穩重，道法，經義都不在話下。伯陽子放心的将道觀交于廣成，便隐世修行去了。
修道的生活很平靜，偶爾他會想起夢娘。這樣不知道過了多少年，他得道升仙來到上界依舊保持着白胡子老人樣，手裏拿着一柄拂塵。
又過了不知道多少年，他由小仙升為神。
做仙的時候是沒有公認的名字的，然而當了神以後卻要自己給自己起個名號一邊登記。那天，有小仙來詢問。
本是要沿用伯陽二字，也不知怎麽，他突然想到了夢娘打趣他時說的話。
他們還在三清觀的時候，一次帶着弟子下山除妖，他為了救人受了傷。回到觀中，夢娘一邊心疼地給他上藥，一邊嗤笑他：“你這個不要臉的老道，為了救一個女人受了傷還得我給你上妖。”
“即便不是女人，貧道也會相救。”
“行行行，老道你是心懷天下，實在是高尚，不如改名為太尚子好了。”
伯陽子想着夢娘的話，勾着唇笑了笑，對着前來的小仙說：“叫太尚吧。”
小仙會錯意，只給記成了“太上”。他看了之後倒也沒糾正。
不多時，又有人來尋他。那人一頭黑發無風自動，嘴角挂着永恒不變的笑容，帶着慈悲相，又帶着遠離俗世的冷淡。是那日斬殺蜈蚣妖的人。
“我們又見面了。”
伯陽子雙手抱拳：“墨染神，當年之事貧道還未好好感謝。”
“不用，我帶你去個地方。”
墨染神帶他來到鬼界，指着奈何橋邊的一個老婆婆對他說：“你可還記得她？”
伯陽子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一個年過半百的老人在奈何橋前揮着大勺子一邊熬湯一邊對着排隊人輪回的魂魄說：“來來來，年輕人，要來一碗孟婆湯嗎？”
墨染在伯陽子身旁繼續道：“原先魂魄投胎是要經過忘川河，讓裏面的小鬼将前世記憶啃食幹淨，過程很痛苦。她叫孟婆，丈夫是個修道之人，死後到了這裏後擺起了攤子熬湯，用孟婆湯清除魂魄的記憶，免去了他們的痛苦。閻王問她原因，她笑着回答說‘若是那老道最後未得道，好歹能幫他免去一次折磨。’時間太久了，她已經漸漸将前世忘了。”
伯陽子緩步行至奈何橋前，孟婆看見他，盛了一碗湯笑着說：“來來來，嘗嘗老身的孟婆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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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身拿着手裏的記憶靈，遲遲沒有反應。那些被老身遺忘的東西突然湧上心頭，讓老身有些承受不來。
老身放下手裏的記憶靈，将手指緩緩伸向另一個。
一個年紀頗大的老婆婆站在一口大鍋前，笑得很是恭維：“老君，又來喝孟婆湯啊。”
老身又拿起一個。
一個年紀頗大的老婆婆站在一口大鍋前，笑得很是開心：“老君，又來喝孟婆湯啊。”
另一個。
一個年紀頗大的老婆婆站在一口大鍋前，笑得很是無奈：“老君，又來喝孟婆湯啊。”
一個年紀頗大的老婆婆站在一口大鍋前，笑得很是悲哀：“老君，又來喝孟婆湯啊。”
一個年紀頗大的老婆婆站在一口大鍋前，笑得很是痛苦：“老君，又來喝孟婆湯啊。”
一個年紀頗大的老婆婆站在一口大鍋前，笑得很是氣憤：“老君，又來喝孟婆湯啊！”
……
待老身全部看完之後，那些一個個的珠子緩緩地變成了一個又一個，一碗又一碗的湯。第一只碗通體透白，上覆黑青色花紋。碗中間清粼粼的湯水帶着一些純白，散發着淡淡清香。
募然間，作為本是不會流眼淚的鬼，老身的眼淚就順着眼眶流了出來。原來不是不會流眼淚，而是未到傷心處。
老身在奈何橋前這麽些年，看過了那麽多的故事，卻真的沒想到原來老身也有這樣一段情。
老身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逃命的時候，他将老身從冬季寒冷的河裏救了出來。
老身第二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鎮子裏開酒樓的時候，他就那樣目不斜視地拿着一柄拂塵，從街上走過。
老身第三次見到他的時候是在老身去山裏采集食材的時候，他與一只小妖打鬥，一不留神被小妖抓傷了手。
那時，老身的心裏猛地一抽。然後老身便決定去介入他的世界。
上一世死後，老身的魂魄飄在他的周圍，所以清清楚楚看到了他為老身留下的一滴淚。當時老身想，這就夠了，那樣寡情的人能為老身流淚就夠了，老身也能安心投胎了。
跟着其他魂魄一起踏入忘川河中，小鬼開始啃食老身的記憶。老身看得開，這輩子完了便是完了，下輩子又是一個新的人生。
小鬼的啃食很痛苦，痛苦到讓老身忍不住掉眼淚。走到一半的時候老身突然想到，萬一他沒有修道成功，是否也會來經歷這樣一遭。
老身心疼了，所以，老身留下來了。
那時，老身已經是老婆婆的樣子了，也沒打算再變做年輕時的模樣，便和小鬼們說叫老身“夢婆婆”。他們以為老身說的是“孟婆婆”，慢慢地，便叫老身為“孟婆”。
時間真是個神奇的東西，在過了很久，很久，很久以後。
老身在日複一日的生活中将過去的記憶慢慢遺忘，也忘記了其實老身不叫“孟婆”，而是叫“夢娘”。
背後傳來一聲溫柔的聲音：“夢娘。”
老身沒有回頭，看着那一碗一碗的湯水忍着眼淚緩緩開口：“我以為我是執著的，但是時間真的是很奇怪，不是嗎？伯陽子不再是伯陽子，而是太上老君。夢娘不再是夢娘，而是孟婆。變化太多了，不是嗎？”
“夢娘。”那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無力。
“老君，老身還是想去投胎。”曾經做為夢娘時，老身總覺得他是最重要的，總覺得忘了什麽也不能忘了他。可是事實是我确實忘了。老身怕了，怕孟婆變不回夢娘，怕老君不再是夢娘喜歡的老道士，怕，怕老身會讓他失望。
老君沉默了很大一會兒才開口：“如此，便随你。”
奈何橋前有很多人為老身送行，小魚兒仙，小鬼乙，丙，丁，判官，太少老君……
小乙揉着眼睛：“孟婆大人，以後您輪回的時候，小的一定親自把湯送到你手上。”
老身笑了笑：“小乙你可別給老身下藥啊。”
小魚兒仙遞給老身一碗湯，老身不敢去看他，怕忍不住回頭，扭着腦袋道謝喝下。
終究還是嘗到了自己熬得湯的味道，原來是這樣的味道啊，混雜着那麽多的感情，已經說不出到底是好喝還是不好喝。那些味道沖上眼眸，擠出了一滴眼淚。
低頭一看，老身不禁啞然失笑。原來老身的記憶靈，也是一碗湯。正想将老身的記憶靈交給小鬼，判官突然上來抓着老身的手：“孟婆大人不看看自己的嗎？”說罷便往那碗湯上一點。這判官何時和老君學了一樣的招數了。
紛雜的畫面沖入腦袋中，老身有了一瞬間的迷茫，随即又恢複清明。伸手拍了拍判官的頭：“小鏡子啊”轉身走上了奈何橋。
啧啧，老身還真真是個老家夥。怪不得在人界的時候有墨染神來相助，怪不得墨染神會去将老道士帶到奈何橋前，怪不得老身熬出來的湯可以将人的記憶刷去，怪不得判官和老身頗為親厚。
原來老身和墨染神一樣，是上古神，名叫“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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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後，上界。
帝渱神的醉酒會上，一些仙子們正要端着酒送到蒼靈鏡，天邊突然發出一道霞光。
随即響起了一個頗為響亮而又憤怒的聲音：“太上老君，你個黑心的老道！居然跑下去當老身的師父！還騙老身說你仙逝了！你給老身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趕了兩天的稿子，終于完結了….
小魚兒仙和墨染神的故事已經想好了，慢慢會寫着，但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發出來。
還有帝渱神的故事，有了大致的想法但是內容還沒想好。
實在是沒想到，我居然完完整整的把這個故事結了。
當然有很多很多的不足，有時候寫着寫着會因為不知道如何修改那些顯而易見的瑕疵而失去寫下去的信心。
呼，讓我長籲一口氣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