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天空有些灰，像是陰天要下雨，但是沒有風，空中也沒有什麽濕氣。
衆人一起到了林中，挑水的把水放下，便退回了王二陽夫婦的身後。王二陽扶着小翠蹲下，輕輕将包着桃花的襖子脫下，将桃花放到準備好的木盆裏。
桃花咯咯笑着，兩只手撲騰這水，灑了衆人一臉。
孫婆婆看着那個肉肉的軟軟的一團，眼中有着止不住地柔情，又把孫善的手拉至胸前，笑着開口：“丫兒，你小時候一定也向桃花一樣可愛。”
“丫兒比桃花好看。”孫善嘟嘟嘴，不滿的回。
“是啊，娘的丫兒最好看了。”她的乖丫兒在她心裏是最好的。
孩子在水裏歡鬧着，二陽夫婦在一旁，幸福之色溢于言表。衆村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閑聊。
她一直拉着孫善的手說話，而孫善卻有些心不在焉。
“丫兒？”她察覺孫善的不正常，疑惑地開口詢問。
孫善突然面色大變。
“有狼！”王大娘突然扯開嗓子叫了一聲。
只見從林中慢慢走出一只狼，紫色的眼睛，黑色的毛發，四條腿走路時有一米多高。跟在它身後又走出來了兩只，四只，八只……數量竟是比跟過來的村民還要多。
“狼群啊！”人群驟然慌亂，大家東拉西扯地往村裏跑。有的人被絆倒了，被人一拽拽起來繼續跑。沒人顧得上孫婆婆，也沒人顧得上最前面的孩子和孩子的爹娘。
王二陽和小翠因為太過驚吓當場楞住了，一動也不能動。
桃花還在木盆裏嘻嘻哈哈地玩着水，絲毫沒有察覺到危險的來臨。
領頭的狼前爪在土裏掃了兩下，仰頭，“嗷”的叫了一聲，聲音嘯肅，剎那間便沖了出去。身後的狼群跟着叫了一聲便向前沖去。
眼看着領頭的巨狼就要沖過來，王二陽首先反應過來，一下撲到小翠母子身上，緊緊閉上了雙眼。
等了半天，卻沒有痛感。
“丫兒！”孫婆婆突然撕心裂肺地叫了一聲。
王二陽扭頭，看到的是一張臉，和那年在村口第一次見到的樣子重合在一起，紅紅的兔兒唇，白皙的皮膚。
不同的是那雙鮮紅的雙眼，還有突兀出來又長又尖的兩顆門牙。
一滴滴的血滴了下來，他擡手，接住，有些涼。
孫善突然轉身，他看到了那被狼爪抓傷的，血肉模糊的猙獰後背，甚至，能看到□□的铮铮白骨，以及止不住的血緩緩流下。
“滾！”巨大的嘯聲如雷一般，震得周圍的樹枝一顫。雖然，這聲嘶喊帶着些稚嫩。
頭狼目光銳利，與孫善對視。許是孫善的目光太為可怕，嗷了一聲，便帶着狼群慢慢向着林子後退，消失在了樹林中。
孫婆婆婆看着這一切發生，已經被怔在原地。由開始看到孫善受傷的心痛，到看到孫善變紅的眼睛以及突出變長的門牙而産生的不可置信。
剛才，孫善一瞬間掙脫了她的手，沖了上去，擋在了王二陽的前面。
“妖怪，果然是妖怪。”
“哪有人長紅眼睛，大長牙和兔兒唇的。”
“殺了這個妖怪。她這幾年基本沒變過樣子，一定是吸了孫婆婆婆的生氣才能保持年輕。”
她養了這麽些年的乖丫兒……原來……是妖怪？
她撥開人群，踉踉跄跄來到孫善面前。
孫善倒在那個給小孩洗澡用的木盆旁邊，她伸出手，想要拉住她的乖丫兒，卻被孫善的樣子吓住了。
那……那是丫兒？
“丫……丫兒……你真是妖怪？”她顫抖着問。
孫善帶着大尖牙的兔兒唇一張一合，卻發不出聲。
“她就是妖，這分明是兔子變的妖！”小翠突然尖叫。
“孫婆婆婆您早些年不是救了只兔子嗎？就是它，看到您心腸好就回來害您了。”王大娘陰陽怪氣地在一旁喊。
雜七雜八的聲音在她耳邊響着。
不知道是誰說：“匕首，我這裏有匕首。插到妖怪的心髒上。”
“孫婆婆您快起來，別阻礙我們除妖，這狼群指不定就是被這妖怪招來的。”
“哎呀，王大娘你和孫婆婆熟悉，快把她拉開啊。”
“哎呦，這妖氣害了我可怎麽辦啊。”
最後，她還是被人拉開了。
孫善的兔兒唇還在一張一合，她卻沒功夫分神去想她說了什麽。“我的乖丫兒是妖怪？”的念頭占據了她所有的意識。
村中的漢子舉起了刀，她想攔，伸出手，又頓住了。
丫兒是妖怪，妖怪啊。
就在這一時猶豫之下，她看到那把匕首就那樣插入了那個那麽乖，那麽小的身體。
又幹脆利落地抽出，匕首前帶着點點血絲。
她看到孫善突然睜大的眼睛，然後吐了一口血，濺到了周圍，有一滴濺到了她的臉上。那麽涼，就像她一直調理也調理不來的乖丫兒的手的溫度。
還有，那瞪大的紅眼慢慢變得空洞，無神。
她眼中突然充滿了眼淚，卻整個人呆愣在原地，任由眼淚止不住地從自己布滿皺紋的臉頰上留下。
然後，她聽到身邊的王二陽怔怔地說，帶着不可置信：“可是，是孫善救了我們啊。”
以及，小翠在一旁罵他：“怎麽，她是妖，你還對她有念想啊？你這個死人，我都給你生了兩個娃了……”
那日以後。
她病了，卧床不起。
腦海裏回想着孫善最後一張一合的兔兒唇，孫善是在和她說：
“娘……丫兒只是一只才修成人形的小妖啊……丫兒害不了人……”
“娘救了丫兒兩次……丫兒想報答娘啊……”
“乖丫兒……只想陪着娘……陪着娘到百年……給娘送終啊……乖丫兒只想等娘百年以後把娘和爹葬在一起啊……”
“娘……你不是不讨厭兔子嗎……你說乖丫兒很可愛啊……”
“娘……是你教我……行兇既有人誅戮……心善豈無天保持……怎麽我救了他們……他們卻要殺我呢？”
“連娘……連娘最後也不願救我了……這是為什麽呢？果然……我還是傻丫兒……什麽都不明白啊……”
……
狼群大規模襲擊村子，雖然幾乎沒有造成傷亡，但是終于還是引起了山下鎮子裏的衙門的重視。
他們在鎮子上建了個難民所，并派來了衙役幫忙将村子裏的人遷走。
“這村子不能呆了，先去鎮上，我們再派人來整頓。狼群問題解決了你們就能回來了。”衙役這樣和村民說。
孫婆婆年輕時和丈夫在臨鎮的弟子現在已經是可以獨當一面，經驗老道的大夫了。她的徒弟帶着人将她接走了。
自從孫善死後，她時常做夢夢到孫善，夢到孫善紅着眼睛喊到：“娘為什麽不救丫兒？”
有時清醒有時糊塗。
她的徒弟已經默默地為她準備後事了。
一日，她清醒的時候聽到門外的人在讨論。
“那王家村也真厲害，整個村幾乎所有的村名都在打獵。打了那麽多年，把那狼群的食物都打沒了，也怪不得那狼群要攻擊村子。”
“诶，說是後來來了個妖怪救了他們啊。”
“哪是什麽妖怪啊，就是裏面那個師婆領的孩子呗，怪可憐的。最後還死了。”
乖丫兒啊。
丫兒是妖怪，但是丫兒從來沒害過她啊，丫兒會在天熱的時候給自己要蒲扇，會在天冷的時候燒水給自己泡腳，丫兒會乖乖背好醫書，她是她的乖丫兒啊。
而她她卻因為丫兒是妖怪就在一瞬間放棄了她的乖丫兒。
一輩子行善，一輩子對人心存善念。到頭來，她的善心卻在知道一個一直照顧着她的，一直被她當孩子養的的娃是妖怪的時候動搖了，即便那孩子只是善良的妖。
她目光無神，緩緩低喃：“喂，你要是還在，一定，不會和我做一樣的事情吧？一定，會保護我們家的乖丫兒，是吧？”
“傻丫兒，娘也是傻娘，娘下輩子再去給你賠罪。”
孫婆婆死了，她的弟子給她辦了個隆重的喪事。
由于身前她和丈夫總是開義診為周圍的窮苦百姓看病。所以現在一些年齡較大的乞丐還記得她，都來給她送終。
那王家村裏的村民這個時候才知道了孫婆婆和她丈夫年輕時候的善行，也紛紛過來參加葬禮，每個人都流下了眼淚。
事後，孫婆婆的屍體被火化，安放在了她的弟子的藥房裏。
而她的丈夫，還在山上的一個不知名的墳頭裏。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不是關于愛情的，但是是我有一天睡覺前想到的，很想寫出來，就熬夜寫了。
下一章保證是講愛情的，讓我想想，寫哪個故事比較好呢？
